照片:一群赤膊壮汉站在起重机下,胸前都印着“海员工会”四个墨字。霍父用烟斗杆点了点照片角落一个瘦高青年:“那是我。一九四八年,和英国佬争码头调度权,他们拿棍子砸我们脑袋,我们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开,“我们拿扳手敲碎了他们的汽车玻璃。”
小刀静静听着,忽然从西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桌沿。“伯父,这是码头工会去年的分红账目。您当年的老弟兄,还有三十七位健在。每月十号,汇丰银行都会准时打款。”
霍父的烟斗熄了。他盯着那封信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毛边。霍母端来两碗糖水,桂圆红枣沉在琥珀色汤汁里,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眶。
“阿丽啊,”霍父突然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你记得咱家祖训么?”
霍佳丽一怔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”
“错。”霍父摇摇头,烟斗重新燃起一点微红,“是‘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’。”他看向小刀,目光锐利如初,“你既敢断人手筋,就该明白,真正的功夫不在手上,在这里——”他指了指太阳穴,“还有这里——”指尖重重叩击胸口,“得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走,而不是怕你。”
小刀起身,深深一躬。再抬头时,从颈间解下条银链,链坠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方孔边缘已磨得温润如玉。“家传压胜钱,镇邪避祸。”他将铜钱放在霍父手心,金属相触发出清越一声,“今日交予伯父,代我护佑佳丽。”
霍父摩挲着铜钱,忽然问:“你跟那位……保安司长官,是什么关系?”
堂屋骤然安静。窗外蝉鸣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霍佳丽下意识攥紧衣角,指节泛白。
小刀却答得极快:“主仆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亦师亦友。”小刀顿了顿,目光扫过霍父身后神龛里供着的关公像,“他教我认字,教我读《通鉴》,教我……如何做一个人。”
霍父长长吁出一口气,烟斗里火星明灭不定。他忽然抓起桌上搪瓷杯,咕咚灌下半杯凉茶,粗粝的陶片刮过喉咙,发出沙哑的声响。“行吧。”他抹了把嘴,从樟木箱底层翻出个红布包,抖开,里面是枚黄铜怀表,表盖刻着繁复的藤蔓纹,“给你。我爹留给我的,走时说,谁若能护住我霍家血脉,这表就归谁。”
霍佳丽眼眶发热。她看见父亲悄悄别过脸,用围裙角蹭了蹭眼角。
晚饭是霍母熬的咸肉菜干饭,镬气十足。霍父破天荒开了坛三十年花雕,琥珀色酒液斟满粗瓷碗时,小刀忽然起身,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份文件。
“伯父,伯母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是濠江‘金碧辉煌’赌场的股权凭证,百分之五。收益按月划入佳丽名下账户。”又抽出另一份,“风景酒店集团,百分之五十股份。董事会席位,已由长官签署委任状,佳丽为永久监事。”
霍母手一抖,汤勺掉进碗里。霍父却端起酒碗,仰头饮尽,喉结剧烈滚动。“好。”他抹了把胡茬,“明儿我带阿丽去祠堂,给祖宗上香。”
饭后霍佳丽送小刀到巷口。月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汪晃动的水银。她踮起脚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耳后那道旧疤:“疼吗?”
“早不疼了。”小刀握住她的手,拇指摩挲她手背细小的绒毛,“倒是你……”他目光沉沉落下来,“今天在警务处,那个叫陈国栋的副处长,故意把卷宗摔在你脚边。”
霍佳丽一愣。她当然记得——那摞文件散开时,最上面那张正是丁蟹案的结案呈报,她亲手写的批注还墨迹未干。
“他骂我‘女人家懂什么刑侦’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刀没说话。他只是解下自己腕上的欧米茄海马,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。他抬起她的手腕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,将表扣进她纤细的腕间。金属贴肤的刹那,霍佳丽感到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椎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”小刀的声音低沉如夜潮,“陈国栋会被调往离岛警署,负责处理渔民事纠纷。任期三年。”
霍佳丽怔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