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签了它,主动权就全在德国人手里。”
“他们想什么时候涨价,就什么时候涨价。”
“荒谬!”
汉斯猛地一拍桌子,脸都涨红了。
“这是国际贸易的惯例!所有国家都这么签!”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中方的人,
语气凶得很,想用气势压倒他们。
“最近汇率市场很稳定,是你们中方太敏感了吧?”
“还是说,你们压根就没诚意合作?”
“要是为了这点小事改合同,”
“不止要重新走法务流程,”
“这批机床的交货时间最少也得推迟半年!”
“林先生,你们的工厂等得起吗?”
汉斯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熟练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几个老专家你看我我看你,有人已经开始犹豫。
推迟半年?
那工厂的生产计划全乱套了!
要是不签,这事黄了怎么办……
“惯例?”
苏云晚轻轻笑了一声。
她优雅地站起来,身上的羊绒套装随着她的动作,
显出一种高级的质感。
她没看汉斯,直接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。
拿起半截粉笔。
笃、笃、笃。
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楚,
一下下都敲在汉斯的心上。
“一九七一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,”
“马克汇率在短短两年里就震荡了三次。”
苏云晚一边说,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一条陡峭的曲线。
“一九七三年,石油危机爆发,”
“马克对美元又一次大幅升值。”
“汉斯先生,你说的稳定,就是指这种上蹿下跳的数据?”
她转过身,粉笔头直直指向汉斯。
“我父亲当年在上海做法币出口生意,”
“也喜欢用这种锁汇条款去坑那些不守规矩的洋行。”
“这种合同,在汉堡的交易所里,拿来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汉斯脸上的肉跳了一下,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。
他没想到,在这个封闭落后的东方国家,
竟然有人懂布雷顿森林体系!
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
苏云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。
她一转身,手里的粉笔就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,
列出一串复杂的算式。
“根据这几天金融时报的分析,”
“还有德国工业指数的长期曲线,”
“未来三年,马克最少还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升值空间。”
“这批设备是三年分期付款。”
笃!
粉笔重重一点,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扎眼的数字。
“如果照这个条款算,三年后,”
“我们实际要付的钱,会比签约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五。”
苏云晚扔掉粉笔头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
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。
“这不是贸易,这是抢劫。”
屋子里没人出声。
林致远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百分之三十五,
后背唰地一下就湿了。
几百万!
那是几百万的国有资产!
是中国工人一件件衬衫一吨吨煤炭换回来的血汗钱!
刚才那一笔要是签下去,
他林致远就是国家的罪人,死一万次都难辞其咎!
连一直没说话的技术专家施耐德,
这时候也摘下眼镜,惊讶地看着苏云晚。
他本来以为这个东方美人只是个懂技术的语言天才。
没想到,她对金融的嗅觉,比狼还灵。
“汉斯。”
施耐德皱着眉,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们要的是长期合作伙伴,不是一次性诈骗。”
“别丢了德意志的脸。”
汉斯脸色惨白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在铁一样的数据和逻辑面前,
他那些傲慢的话,都成了笑话。
苏云晚重新坐回椅子上,
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动作很优雅,
好像刚才那个在黑板前指点江山的人不是她,
好像她只是在喝下午茶。
“两个方案。”
她放下茶杯,语气温和,但没有商量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