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的路。
那是苏云晚回来的唯一一条道。
风越刮越凶,哨兵冻得直跺脚,霍战却跟钉在那儿一样。
忽然,风雪里头,冒出个黑乎乎的人影。
那人看着瘦瘦弱弱的,裹着厚围巾,手里还提着个大包,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大院这边蹭。
走两步歇一步,看着就没劲儿了。
霍战心头一紧。
来了。
那股子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劲儿又回来了,甚至比他想的还来得猛。
果然跟他想的一样。
什么离婚,什么一刀两断,就是女人家耍的小性子。
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,那点骨气算个屁。
霍战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子,虽然缺扣子的地方还是漏风,但他把下巴抬得更高了。
他甚至往前迎了两步,板起脸,准备好的教训话已经到了嘴边。
“还知道回来?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……”
人影走近了,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脸上。
霍战后半截话像是吞了个苍蝇,硬卡在嗓子眼。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、冻得通红的脸,正咧着嘴朝他笑。
“哎哟!霍团长?”
来人根本不是苏云晚,是隔壁刚探亲回来的王嫂子。
王嫂子被霍战那凶巴巴的样子吓一跳,随即看明白他是在等人,眼珠子一转,脸上全是看热闹的表情。
“霍团长,这么大雪还站岗呢?”
这边一出声,旁边刚倒完煤渣回来的赵大嘴也凑了过来。
她抓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往霍战身后瞅,眼神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。
“哟,霍团长,该不是在等那个跑了的小媳妇吧?”
赵大嘴吐掉瓜子皮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我可听说了,您那天说她三天准回来。啧啧,这天都黑了,影子都没一个!”
“我就说那资本家小姐心野,您这缰绳没套牢啊!”
霍战的脸当即就黑了。
赵大嘴的话跟个大嘴巴子似的,扇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周围几个路过的军属也站住了脚,小声嘀咕,指指点点。
那些眼神,有同情的,有看不起的,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。
霍战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给活活扒了。
“军区重地,少嚼舌根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眼神淬了冰一样扫了两人一眼。
王嫂子和赵大嘴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嘴,但眼里的嘲笑更浓了。
这男人,连个媳妇都管不住,还在这儿耍威风呢。
霍战转身就走。
背影还是跟松树一样直,可垂在身边的手,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,骨节都白了。
回到家属楼下,他没上去。
屋里那个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家,让他犯恶心。
他站在楼道口的黑影里,点了根烟。
红红的烟头在黑地里一亮一灭。
七点。
八点。
九点。
风雪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,反而越刮越厉害。
除了偶尔路过的巡逻队,那条路上啥也没有,连只野猫都看不见。
霍战脚底下烟头落了一地。
那股子笃定和自信,开始一点点往下掉。
心里头那点慌乱,慢慢露了出来,血淋淋的。
苏云晚最怕黑。
以前他只要在部队加班晚了,她都会留盏灯,缩在被窝里不敢睡。
现在这种黑漆漆的雪夜,她在哪儿?
该不是在路上冻僵了吧?
还是碰上坏人了?
这念头一出来,霍战心口凉了半截。
当时针指到夜里十一点。
最后一班从县城回来的车早没了。
霍战彻底站不住了。
他把捏扁的烟盒狠狠砸在地上,大步冲向门卫岗亭。
那是进出大院唯一的口子,只要苏云晚回来过,哪怕只是路过,也得登记。
值班的小战士正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砰!
岗亭的门被一把推开,一股子寒气和怒气卷了进来。
小战士吓得一哆嗦,帽子都歪了,赶紧站起来敬礼。
“团……团长!”
霍战没搭理他,一把抓过桌上的进出登记簿。
他的手指因为太用力,有点发抖,指尖都白了。
哗啦、哗啦。
翻本子的声音在死一般安静的岗亭里,听着特别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