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阵爆竹炸响,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。缸子里泡着的枸杞沉在水底,像几粒干瘪的血珠。
沈墨忽然倾身向前,额头抵在陆泽肩头。隔着薄薄的毛衣,能感觉到她额头的热度,和一种细微的、克制不住的颤抖。“陆泽,”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却异常清晰,“我不是想要报复。沈栋梁摔下山崖的时候,我没觉得痛快。我只是……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脸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。睫毛很长,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谈重生。不是烧掉过去,是把它埋进土里,浇上水,看它长出新的东西来。”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袖口脱线的一根毛,“就像那架钢琴。他擦不掉我妈的字,也擦不掉我手指按在琴键上留下的汗渍。可我现在会弹《致爱丽丝》了,弹得比他当年逼我练的《拜厄》还要熟。老师夸我指法干净,有灵气。”
陆泽终于抬手。不是去碰她的脸,而是轻轻拢了拢她滑落的鬓发,将那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。指尖擦过她耳垂那颗小痣,温热的。
“所以,”他声音低沉,像冬夜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,“你今晚要的‘最后一步’,不是放火,是点灯?”
沈墨没立刻回答。她盯着他领口微敞处露出的一小片锁骨,忽然伸出手,食指指尖小心翼翼地、试探性地,点在他喉结下方——就在他自己那道旧疤正上方的位置。那里皮肤光滑,温热,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短促而确定。
屋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零星的爆竹余响,和电视里不知哪个频道传来的、咿咿呀呀的戏曲唱段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悲怆婉转,唱的是“寒窑虽破能避风雨,夫妻恩爱苦也甜”。沈墨听着,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声里没什么嘲讽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近乎疲惫的松弛。
她收回手,却没坐直,反而顺势往下滑了一寸,整个人几乎软进陆泽怀里。毛衣领口彻底滑开,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莹白的脊背,上面有几道极淡的、早已愈合的旧痕,像褪色的银线绣在雪地上。她仰起脸,鼻尖蹭着他下颌的胡茬,痒痒的。“陆泽,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今天买了新的睡衣。蓝色的,棉的,领口有朵小雏菊。我试过了,很软。”
陆泽的手,终于落了下来,轻轻覆在她后颈。掌心温厚,带着薄茧,一下,又一下,缓慢地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。那脉搏起初急促如鼓点,渐渐地,在他指腹的安抚下,开始变得绵长、沉稳,像春汛初涨的河水,终于漫过干涸的河床。
“沈墨。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沙哑。
“嗯?”
“明年春天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挂历——腊月廿九,红字鲜亮,“我带你去北山看杏花。听说今年暖得早,杏花可能开得比往年都盛。”
沈墨闭上眼,长长地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。那气息拂过他颈侧,带着酒气和一点点辣椒的辛香。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等杏花开的时候,我就把那架钢琴搬过来。就放在咱们阳台。白天晒太阳,晚上……”她嘴角翘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听风穿过琴弦的声音。”
窗外,最后一簇爆竹炸开,金红的光焰猛地跃上窗棂,又倏然熄灭。黑暗温柔地重新笼罩下来,却不再冰冷。屋里那盏白炽灯依旧亮着,光线柔和,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,叠印在对面墙壁上,像一幅尚未落款的剪影。
沈墨的手,慢慢探进陆泽毛衣下摆。指尖触到他腰侧温热的皮肤,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里有他惯用的皂角香,有火锅残留的辛辣,有窗外飘进来的、清冽的雪气,还有……一种独属于他的、令人心安的暖意。
陆泽的手,从她后颈缓缓下滑,停在她单薄的脊背上。掌心熨帖着那几道淡痕,仿佛在丈量一段已然愈合的岁月。他低头,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,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:“睡衣……我帮你找。”
沈墨没应声,只是在他怀里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