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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蟹被单独押入。没有手铐,没有脚镣,只有一张铁椅,一张白桌,一盏孤零零的台灯。灯光惨白,照得他脸上每一道褶皱都像刀刻。
门关上了。
三分钟后,门又开了。进来的人穿着便装,却让丁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——是方振天。
不,不是方振天。是年轻十岁的方振天,穿着八年前的蓝布衫,袖口磨得发白,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、用胶布缠着的眼镜。他手里拿着一摞纸,轻轻放在桌上。
丁蟹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“阿蟹。”年轻的方振天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旧日的笑意,“还记得这个吗?”
他抽出最上面一张——是张泛黄的借据,墨迹已有些晕开,上面写着:“今借丁蟹兄港币贰仟元整,用于母亲手术。立据人:方振天。一九五零年四月十一日。”
丁蟹猛地抬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恐。
方振天没看他,只是翻动纸页,一张张摆开:方婷第一次怀孕时的产检单、展博出生证明的复印件、方文萱幼儿园绘画比赛获奖证书、还有……一张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合影——三个少年坐在南锣鼓巷口的石阶上,丁蟹咧着嘴笑,方振天搂着他的肩膀,阿天(方振天的小名)举着一根糖葫芦,糖衣在照片里泛着微光。
“你总说,是我抢了罗慧玲。”方振天终于抬眼,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可你忘了,罗慧玲第一次见你,是在我家客厅。她夸你打球帅,你高兴得把汽水瓶盖弹到了天花板上。后来她常来,给你织毛衣,给你煲汤,可你每次来我家,第一件事,是找我打篮球。”
丁蟹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你更忘了,”方振天轻轻敲了敲桌上最后一张纸——那是方振天坠楼前七十二小时写的日记,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,“我写过:‘阿蟹今天又提起玲姐,眼神很痛。我该不该告诉他,玲姐上周去了澳门,说再也不回来了?’”
灯光下,丁蟹的脸彻底扭曲了。他不是在哭,而是在痉挛,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在滚烫的铁板上挣扎。
方振天站起身,拿起那叠纸,转身走向门口。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,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,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阿蟹,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做错事。是做错了事,还坚信自己永远正确。”
铁门“咔哒”一声,落锁。
审讯室里,只剩下丁蟹一人。他呆坐着,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三人合影。照片里,少年方振天的笑容灿烂得刺眼。丁蟹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碰那张笑脸,指尖却在离照片一厘米处猛地停住,仿佛那里有烧红的烙铁。
他慢慢缩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掌心。忽然,他喉咙里涌出一阵怪异的、咯咯的声响,接着是压抑的、越来越响的笑声,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,笑得浑身抽搐,笑得涕泪横流,笑得像一头终于被逼入绝境的困兽,在悬崖边,对着深渊,发出了它此生最后一声嗥叫。
走廊尽头,大宝站在单向玻璃后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他身后,猪油仔递来一份加急文件。大宝没接,只问:“孟奇到了?”
“在书房等您,少爷。”
大宝终于收回目光,转身离开。经过消防通道时,他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、铜制的南锣鼓巷老门环挂饰——那是方振天生前送他的生日礼物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胡同口的老槐树,年年开花。”
他把它轻轻按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仿佛在触摸一段正在消逝的时光。
窗外,维港的夜风穿过高楼缝隙,呜呜作响,像无数个未出口的名字,在黑暗里轻轻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