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丁蟹粗重的喘息声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。是阿才——丁蟹手下最沉默的那个,左耳缺了一块,总低着头。他忽然抬起脸,脸上泪痕纵横,声音嘶哑:“蟹哥……展博掉下去的时候……是睁着眼的……他一直在看我……”
丁蟹猛地扭过头,恶狠狠瞪着他:“你看什么看?闭嘴!”
阿才没闭嘴。他盯着丁蟹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,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:“蟹哥,去年腊月廿三,你在旺角打麻将输了三千块,说要剁自己手指还债。是你自己剁的,还是我替你剁的?”
丁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上个月,你嫌长发泡妞慢,把他踹进油麻地污水渠,淹了整整十二分钟。捞上来的时候,他肺里全是泥水,吐了三天黑水。是谁背他去医院的?”
长发肩膀剧烈抖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呜咽。
“还有罗望。”阿才转向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,“你老婆跟人跑了,你拿刀捅了人家三条街,结果捅错人,捅死了个卖糖水的阿伯。是谁连夜帮你埋尸、洗刀、烧衣服?是我。可你后来怎么谢我的?你说我手太脏,不配跟你坐一张桌子吃饭。”
罗望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起,却一个字也没反驳。
阿才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:“蟹哥,我们跟你,是因为你疯得有规矩。你说过,‘混江湖讲义气,讲道理,讲天理’。可你今天做的事……”他猛地指向窗外,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明心医院的方向,“你把天理,扔进了化粪池!”
整个拘留室,鸦雀无声。
丁蟹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,他想吼,想骂,想用手铐砸烂阿才的脑袋,可手腕被镣铐锁死,脚踝被铁链箍得皮开肉绽。他只能徒劳地喘着粗气,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咸鱼。
这时,铁门再次被推开。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胸口别着“明心医院神经科主任”的铭牌。他没看囚犯,只对陈细九微微颔首,然后径直走向方婷所在的特护病房方向——大宝亲自守在门外,左明月坐在轮椅上,怀里抱着刚苏醒的方文萱。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亮得吓人,小手紧紧攥着左明月的衣襟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主任医生走近,轻声说:“夫人,方女士刚吞了三片安眠药,剂量不大,但配合她现在的精神状态……很危险。”
左明月没抬头,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:“我知道。她想跟着展博走。”
大宝缓缓蹲下身,与女儿平视。方文萱仰起苍白的小脸,忽然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左明月眼角的泪:“妈妈……不哭。哥哥……在天上,飞得很高。他说……让我替他……抱抱妈妈。”
左明月再也绷不住,把脸埋进女儿单薄的肩头,肩膀剧烈耸动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大宝伸出手,慢慢抚过女儿枯黄的头发,指尖触到她后脑一道尚未结痂的缝合线——那是摔落时撞在二楼消防梯铁栏杆上留下的。他没说话,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钢笔写着工整的楷书:
【方展博,男,12岁,明心小学六年级。作文《我的爸爸》获全港儿童征文二等奖。】
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铅笔画:歪歪扭扭的楼房,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屋顶,旁边标注:“爸爸、妈妈、我”。
第三页是张剪报,标题赫然是《少年展博勇救落水幼童,拒收酬金婉言谢绝采访》。
大宝合上本子,站起身,对主任医生道:“安排心理医生,二十四小时陪护。另外,把方展博生前所有作业本、日记本、美术课作品,全部整理出来。我要亲自,一页一页,读给他妹妹听。”
主任医生郑重点头。
大宝转身,走向拘留室方向。走廊尽头,夕阳正沉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,将整条走廊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道沉默的刀锋,斜斜劈开光影交界处。
当晚十一点十七分,警务处总部地下审讯室B-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