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，林见疏睡得很不安稳。

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，一会儿是深海里游向她的那抹身影，一会儿是母亲在普陀寺被人强行带走的背影。

她猛地惊醒时，窗外才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
那种心慌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清醒而消散，反而因为周围的寂静而更加浓重。

她下意识去摸手机，想看看嵇寒谏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

哪怕只是一条报平安的简讯也好。

可屏幕上却空空如也。

林见疏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，实在躺不住了。

她披了件外套，推开房门走了出......

嵇寒谏站在床边，没有靠近，也没有退开，像一尊沉默的守夜石像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，目光牢牢锁在林见疏颤动的眼皮上——那细微却执拗的抽动，仿佛枯枝深处最后一丝未熄的火苗，在风里将熄未熄，却固执地不肯散尽。

圆圆趴在妈妈胸口，小脸贴着她微凉的颈侧，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凝成薄薄一层水雾。她没再喊“起床”，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，像只迷途归巢的小兽，本能地寻找熟悉的温度与心跳。团团则跪坐在她身后，两只小手仍紧紧攥着妈妈一根食指，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，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，盯着妈妈的睫毛，仿佛只要自己不眨眼，那扇紧闭的门就一定会被推开。

时间在呼吸间缓缓流淌。窗外，映月湾的海风掠过老宅百年银杏的枝梢，簌簌作响，像一声声低回的叹息。

忽然，圆圆仰起脸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爸爸，妈妈在做梦吗？”

嵇寒谏喉咙发紧，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：“……嗯。”

“那她在梦里，有没有听见偶说话？”圆圆歪着头，睫毛湿漉漉的，沾着方才急出来的泪珠。

嵇寒谏没回答。他只是慢慢蹲下身，与女儿视线齐平，伸手，极轻地拂去她眼角的泪痕。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湿润，他心口猛地一缩，像被无形的手攥住，闷痛翻涌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林见疏左手无名指，极其缓慢地、极其微弱地，弯了一下。

不是抽动，是弯曲。指腹微微拱起，抵住了团团攥着她的手掌心。

团团浑身一僵，小嘴张成了O型，连呼吸都忘了。他不敢动，连指尖都不敢抖一下，只把眼睛睁得更大，死死盯着那根手指，仿佛怕一眨眼，幻觉就会碎掉。

“爸……爸爸！”他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“妈妈……妈妈捏偶了！”

嵇寒谏瞳孔骤然收缩，整个人如遭雷击，膝下一软，竟直接单膝跪在了地毯上。他伸手，不是去碰林见疏，而是迅速握住团团那只被“捏”住的小手，指尖颤抖着，覆在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、来自母亲掌心的力道之上。

温的。

不是仪器冰冷的数值，不是医生谨慎的措辞，是活生生的、属于林见疏的体温与力道，正透过团团细嫩的皮肤，一丝一缕，烫进他的骨血里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林见疏的脸。

她的眼皮仍在颤，可那颤动不再杂乱无章，而是有了节奏，微弱却清晰，像深海之下暗涌的潮汐，正一寸寸，艰难地，撞向意识的堤岸。

“疏疏……”嵇寒谏的声音彻底破碎，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丝，“疏疏，我在。”

他俯身，额头抵住她冰凉的额角，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，气息灼热而急促：“听见了吗？圆圆在亲你……团团在等你牵他的手……我……”他顿住，喉结剧烈滚动，眼底血丝密布，却亮得惊人，“我在。一直都在。你答应过我的，要看着他们长大。林见疏，你不能食言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林见疏的睫毛，猛地掀开了一道缝隙。

不是完全睁开，只是左眼，掀开了一线。

那一线之后，瞳仁是涣散的、蒙着薄雾的灰蓝色，像暴风雨后尚未放晴的海面，混沌、疲惫，却确确实实，映出了眼前一张被泪水和血丝浸透的、属于嵇寒谏的脸。

时间凝固。

圆圆屏住了呼吸，小嘴微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