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初歇，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光，倒映出灰白的天色与屋檐滴落的残雨。那对男女并肩而行，脚步不疾不徐，仿佛世间再无匆忙之事值得追赶。温云眠披着一件素色斗篷，发丝微湿，被风轻轻拂起，露出耳后那一小片雪白肌肤，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??是当年在瑶凰殿被宫人推搡撞上铜镜所留。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念安，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，像是怕一松手便又失散于乱世。

秦昭走在她左侧，右手始终虚悬在她身后半寸，随时准备扶她一把。他的银发今日未束，随意披散在肩头，衬得面容愈发冷峻，却又因眼底那份沉静的柔意而不再显得凌厉。他忽然停下脚步，抬手摘下一片沾了雨水的柳叶，轻轻夹进袖中。

“怎么了？”温云眠侧头问他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只是觉得，这雨后的味道，像极了北疆春天解冻时的气息。”

她怔了怔，随即轻笑：“你还记得北疆？”

“记得。”他目光远眺，“那里风沙大，夜里冷得能冻断骨头。可也有好时候??草原开满野花的时候，远处雪山融雪成河，牧民唱着歌，马群奔腾如云。你那时躺在毡帐里养伤，总说想看梨花，我说等你好了，带你去江南看遍十里香雪海。”

她心头一颤。

原来十年前，他便已为她许下过一个梦。

而今，他们真的走到了江南。

“你一直没告诉我，”她缓缓开口，“为何宁可背负叛逃之名，也要救我？明明你可以置身事外，继续做你的神武卫统领，甚至……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。”

秦昭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因为我见过太多女人死在权力之下。太后、华妃、冷宫里的废嫔……她们都曾是鲜活的人，最后却成了史书上一行字、帝王心术中的一枚棋子。我不想看你变成那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更何况，你是那个会在高烧中仍喊着‘阿御’，醒来后却宁愿随我流浪也不愿回去的女人。你比谁都清楚宫墙有多冷，可你还是选择一次次回头。我不懂那样的执念，但我懂??总该有人接住你坠落的那一刻。”

温云眠眼眶发热。

她当然记得自己当初为何回去。

因为君沉御曾在她十五岁那年，冒着暴雨亲自为她送药；曾在她母族遭难时，顶着朝臣非议将她接入宫中庇护；曾在她跪求赦免族人时，红着眼眶说：“眠儿，我尽力了。”

她爱的从来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，而是那个会为她破例、会因她动情的少年。

可惜，那个少年终究被皇权磨平了棱角，最终选择了江山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低声回应，“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替我决定??到底值不值得回头。可到最后我才明白，真正该做决定的，是我自己。”

秦昭望着她，眸光深邃如古井：“那你现在决定了吗？”

她抬头看他，春日微光洒落在他脸上，映出他眉骨处一道浅痕??那是多年前为她挡刀所留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
“我决定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再属于过去，也不再为谁委屈求全。我要的，是一个能让我安心闭眼睡觉的地方，是一个下雨时会为我撑伞的人，是一个哪怕天下皆敌，也肯站在我身前的男人。”

她停顿一瞬，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笑意：“而这个人，是你。”

秦昭呼吸微滞，眼中似有星火骤然点亮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抬起手，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颊边，留下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，几个赤脚的小孩追逐着一只纸鸢跑过长街，笑声清脆如铃。念安被惊醒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，忽然咧嘴笑了，伸手要去抓空中飘过的花瓣。

温云眠将他举高了些，任他小手扑空，却笑得更加开心。

“你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他也喜欢这里。”

秦昭点头，嗓音低沉而稳：“那就在这儿安家吧。我已托人买下一间临河小院，门前有棵老梅树，后院还能种菜养鸡。大夫说你身子还需调养三年，不宜再受颠簸。我会守着你们，一年又一年，直到你忘了宫墙是什么模样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，听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，忽觉此生从未如此踏实。

他们走过一座石桥，桥下流水潺潺，几尾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