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卷起左袖。小臂内侧有道淡红色印记,形如篆书“令”字。这是归元膏的副作用,每月十五会隐隐发烫。今天是二十一号,可印记边缘已经开始泛起微光。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这次是韦春德,军靴踏在水洼里溅起沉闷声响。他推门而入时带着一身湿气,肩章上雨水未干,却先递来个牛皮纸袋:“陈阿婆打了四记耳光。黄有财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说他认得您手上这道疤。”
陆昭没接袋子,只盯着韦春德被雨水打湿的睫毛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求我,让他死前吃顿饱饭。”韦春德声音很平静,“我没答应。枪响前他喊了句‘青天老爷饶命’,可眼睛一直盯着您办公室的方向。”
雨声骤然变大,哗啦啦砸在屋顶铁皮上,像千军万马奔涌而来。陆昭忽然弯腰,从办公桌底下拖出个蒙尘的樟木箱。掀开箱盖,里面整齐码着三十本蓝皮册子,封面上烫金印着“平恩地区户籍初录·绝密”。这是他亲手抄录的第一批居民档案,每页都按着指纹。其中第七本翻开处,赫然贴着张泛黄照片——年轻时的韦春德穿着粗布褂子,正把一碗热粥递给蹲在墙角的瘦弱少年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丙申年腊月,救陆昭于冻毙。”
陆昭抽出那本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全是近期被处决者的姓名与罪状。在“黄有财”名字下方,他提笔补上一行:“罪证确凿,但求食未允。此例不可开。”
笔尖悬停半秒,墨汁滴落,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,像滴未干的血。
他合上册子,放入木箱底层。正要盖箱盖时,指尖触到箱底某个硬物。拨开几本册子,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打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枚银戒——正是他今早摘下的那枚。戒指内圈,“伪命者授”四字旁,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金刚钻,刻上了新的两字:“真命”。
窗外闪电劈开云层,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间屋子。陆昭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:眉峰凌厉如刀,眼下青黑浓重,而右手腕上那道金线印记,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,像某种活物在皮下缓慢呼吸。
韦春德始终没说话,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肩章上的银质穗子,轻轻放在陆昭摊开的掌心。冰凉金属压着皮肤,沉甸甸的,带着硝烟与雨水的味道。
陆昭合拢五指。银穗棱角硌进掌纹,带来一阵尖锐痛感。这痛楚如此真实,真实得让他几乎忘记——三分钟前,他分明看见小周右腕内侧的勒痕,与韦春德尸体脖颈淤青形状完全一致。
而此刻,整座平恩城都在雨声中安静下来。只有远方刑场方向,隐约传来第二声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