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,又一下。
“不是字。”她说,“是名字。”
程砚呼吸一窒。
叶槿指尖微动,在他心口衣料上缓缓划下一笔——不是篆,不是隶,是小时候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:槿。
笔画未尽,窗外雨势复起,淅淅沥沥敲打玻璃。茶几上,那枚失去刻纹的铜钱边缘,正悄然渗出一滴暗红色液体,像凝固的血,又像未干的朱砂。
它静静躺在那里,等待被拾起,或等待被遗忘。
而叶槿知道,真正的开始,从来不在北邙山,不在断碑林,就在此刻,就在此地,就在她刚刚写下的这个名字里。
她收回手,指尖那点金斑微微发热。
程砚低头看着心口衣料上那道浅浅水痕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暖了几分。
“下次去青浦,”他说,“我帮你买枸杞膏。”
叶槿没应声,只是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潮湿的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与草木初生的气息。她望着远处天际,乌云正在缓慢裂开,一道微光刺破云层,斜斜落在对面居民楼晾衣绳上——那里挂着一件蓝布工装外套,袖口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最后说的话,不是关于锁龙桩,不是关于逆脉,而是指着窗外一株被雷劈过的梧桐树,说:“你看那树,焦了半边,新芽却从焦木里钻出来。神通不是劈开天地的斧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早已光滑如初,仿佛从未有过青线,从未有过疼痛,从未有过需要被锁住的东西。
“……是让焦木自己长出新芽的雨水。”
雨声渐密,敲打窗棂如鼓点。
叶槿转身,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本硬壳册子。封皮素白,没写字,只在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印章,印文是三个小篆:“玄枢录”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第二页。
还是空白。
直到翻到第三十七页,纸页边缘微微卷起,上面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着一行字,墨色已泛褐,却依旧力透纸背:
【癸卯年冬至,槿儿左手逆脉初显,吾知其将承此道。然神通之名,非为凌驾众生之上,实乃俯身拾起坠落之人。故留此录,待其自启。】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叶槿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“启”字上。
程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。碧螺春,茶叶舒展如雀舌,热气袅袅升腾。
“师父没写完。”他说。
叶槿点头,合上册子,将它轻轻放回书架顶层。
“所以,”她转身,目光清亮如洗,“我们来写完它。”
程砚把茶杯递给她,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。那点金色斑痕似乎更亮了些,在茶盏氤氲的热气里,像一粒沉入水底的星子,正缓缓浮起。
窗外,雨声渐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