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满堂寂然。
唐俭倏然睁眼,浑浊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——五千屯田军?这哪里是开发水利,分明是要在荆楚腹地插下一根铁钉!
李勣手指顿住,须尖微微一颤。
马周却缓缓颔首,似早有所料。
房俊此举,表面是分权细化,实则层层设防:营田使虽由许敬宗出任,然四路副使却须政事堂共议推举,而屯田军更非寻常府兵,乃是由东宫六率中抽调精锐,由房俊亲信将领统辖,名义上“协理工程”,实则监临全局、节制钱粮、稽查奸弊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这五千屯田军,将携带最新式“龙骨水车”三十具、“曲辕犁”二百架、“筒车”五十座,均由少府监工坊特制,图纸存于东宫秘库,钥匙悬于房俊腰间。
也就是说,许敬宗可以发号施令,却无法调动器械;可以拟定章程,却不能更改耕法;可以任免小吏,却不可擅调一兵一卒。
权力被切成薄片,每一片都嵌进东宫早已铺就的肌理之中。
李承乾沉默良久,目光掠过房俊身后那扇雕花槅扇——窗外芙蓉园的树影正随风摇曳,一缕阳光斜斜切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一把不断伸缩的短刃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亦非苦笑,而是一种极淡、极冷、极疲倦的笑,仿佛卸下了什么,又仿佛戴上了什么。
“太尉思虑周全。”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朱砂御批,“准奏。营田使司即日筹设,四路副使名单三日内呈报政事堂议决。至于屯田军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蘸了朱砂,在“屯田军”三字旁重重一点,朱红如血:“着兵部行文,从东宫六率左卫、右卫各抽调两千五百人,归入营田使司建制,然其军籍仍隶东宫,俸禄由户部支给,甲械由少府监专供,不得私相授受,违者——斩。”
最后二字出口,堂内温度骤降。
房俊躬身:“遵旨。”
许敬宗额头沁出细汗,急忙伏地叩首:“臣……谢恩。”
礼成。
散会之后,众人鱼贯而出。李勣落在最后,经过房俊身边时脚步微顿,压低声音:“你真信许敬宗?”
房俊侧首,嘴角微扬:“不信。可他若倒,背后推他的人,便要浮出水面了。”
李勣一怔,随即明白——许敬宗不是棋子,是饵。饵撒下去,咬钩的未必是鱼,也可能是藏在深水里的蛟。
他欲再问,房俊已转身离去,玄色袍角拂过门槛,背影挺直如松,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,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。
李勣伫立原地,望着那背影消失于廊柱尽头,忽觉掌心微凉,低头一看,竟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,指甲已陷进肉里,渗出血丝。
而此时,芙蓉园深处,金德曼正倚在水榭阑干边,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——那是房俊昨夜亲手所赠,玉质细腻,凤翎纤毫毕现,最奇的是凤目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黑曜石,在日光下幽幽反光,仿佛活物。
她指尖摩挲着凤喙,唇角噙笑,眼波流转间却不见半分娇憨,倒似一泓深潭,底下暗流汹涌。
身后,一名宫装女子悄然走近,垂首禀道:“娘娘,刚收到密报:晋阳公主昨夜遣人送了三封信至东宫,皆未拆封,原封退回。今日辰时,她独自策马出了延兴门,往终南山方向去了。”
金德曼指尖一顿,黑曜石凤目映着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“终南山?”她轻笑一声,将玉簪插进鬓边,凤凰振翅,掠过额角,“倒是会挑地方。那里有座废弃的昭阳观,当年太宗皇帝为悼念早夭的昭阳公主所建,荒废三十年,蛛网积尘,连守观道士都换过三代了。”
她转过身,裙裾旋开一朵墨莲:“去告诉阿史那贺鲁,让他把埋在观后山坳里的三具尸首,再往深里埋一埋。还有,把观内那口枯井里的铁链,换成新的。”
宫装女子瞳孔微缩,垂首:“是。”
金德曼抬手,摘下一片飘落的芙蓉花瓣,放在唇边轻嗅,幽香清冽。
“房俊啊房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