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浸透的墨汁,将怀瑾居的雕花窗棂染成沉郁的剪影。
纪恒坐在书桌前,那本摊开的《论语》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。
油灯的火苗在琉璃罩里轻轻摇曳,将他颤抖的睫毛投在纸页上,像挣扎的蝶翅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带着某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节奏感。
今井推门进来时,手里端着一碟京都带来的和果子。
“纪恒,还在用功?”干爹的声音温和如常,军装外套已经脱下,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那块瑞士表,和纪夫人从上海带回的那块,是同一款。
纪恒抬起头。
油灯的光恰好照亮他的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。
“干爹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今天下午,您去哪儿了?”
今井将和果子放在书桌角,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坐下:“司令部有些公务,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什么公务?”纪恒的视线落在今井的袖口。
那里很干净,但借着灯光仔细看,还能发现布料纹理间残留的、极细微的白色粉末。
今井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,笑容未变:“扫荡计划的协调会议,春季清乡是每年的例行工作,怎么,听到什么传闻了?”
他端起茶壶,给纪恒面前的空杯斟茶,动作行云流水。
茶水注入瓷杯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听说,”纪恒盯着杯中渐渐升高的水面,“城北河谷那边,死了很多人。”
斟茶的手顿了顿。
茶水险些溢出杯沿。
今井放下茶壶,拿起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,才缓缓道:“战争难免有伤亡,皇军在执行必要的治安肃正,清除游击队的支持者,这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。”
“包括老人和孩子吗?”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今井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看着纪恒,那目光依然温和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调整焦距,像相机镜头在重新对焦。
“谁跟你说的这些?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我看见的。”纪恒说。
三个字,轻得像尘埃落地。
今井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他没有追问“你去了哪里”“怎么看见的”,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。
他只是向后靠进椅背,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,那个姿势让纪恒想起司令部里那些盯着地图的军官。
“所以,”今井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干爹对干儿子的温和,而是一种近乎解剖的冷静,“你今天特意等我回来,是为了质问?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纪恒的指甲掐进掌心,“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人,那些浅坑,那些活埋……都是您批准的吗?”
今井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二更,铜锣声在巷子里悠悠回荡。
“纪恒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疲惫,“你读过《庄子》,记得庖丁解牛的故事吗?”
纪恒一愣。
“良庖岁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”今井缓缓背诵,“而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,刀刃若新发于硎,因为他‘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纪恒。
“治理一片土地,就像解一头牛,支那太大,太乱,经络纠缠,骨肉粘连,那些你看见的‘残酷’,不过是必要的切割,切除坏死的组织,分离粘连的筋膜,才能让整个肌体重获生机。”
窗外夜色深沉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纪恒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些活生生的人,在您眼里只是‘坏死的组织’?”
今井转过身。
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扭曲。
“在历史的解剖台上,个体从来不是目的。”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