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。”
林秀芝打断她,目光越过母亲肩头,落在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的林老爹身上。
“爹,我有话跟您说。”
林老爹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又垂下去:“说吧。”
林秀芝把点心放到院中的石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,双膝一弯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“爹,娘,女儿不孝。”
她把那张纸双手奉上,纸张在颤抖的指尖微微作响,“这是……断亲文书。女儿已经签了字,明日……明日就会登报。”
“什么?”
林母尖叫一声,扑上来要抢那张纸,却被林老爹抬手拦住。
前几天还肉呼呼的手此刻却已有老人斑浮现,枯瘦如柴的手指捏住纸角,缓缓展开。直到看到最后那个鲜红的指印时,忽然笑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要为了顾家,连爹娘都不要了?"
“不是不要爹娘。”
林秀芝抬起眼,目光直视林老爹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而是要不起了。”
“您知道我大哥他们投靠了周镇国吗?柳梅打着文家旗号招摇撞骗、害人性命,幕后主使就是周镇国。”
“周镇国如今已被停职审查,罪名一旦坐实,所有与他有牵连的人都要受到牵连。”
林秀芝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爹,娘,现在我也为人母了,我也要为我三个孩子考虑。他们年纪还小,不能还没长大,就先背上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污名。”
林老爹的手猛地一颤:“周镇国?”
林母还在一旁哭天抢地地撕扯着女儿的衣袖,却被林老爹一声暴喝震在原地:“闭嘴!”
院中死一般寂静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
林老爹缓缓直起已经稍微佝偻的背:“周副司令,他可是副司令,根基深得很,怎……怎么就突然停职审查了?”
他死死攥住那张断亲文书,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惊惶,“你大哥……你大哥上个月还来信说,周司令很赏识他,想提拔他……”
林秀芝望着父亲骤然灰败下去的脸,心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一丝涟漪,却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“爹,您还不明白吗?”
她轻声道,“我大伯哥既然已经明确的说周镇国有问题,那就是有了证据,而且不是小问题,不然他们不会让我和林家断亲。”
林母扑上来,指甲几乎掐进林秀芝肉里:“秀芝,你救救你大哥吧,他毕竟是你的亲大哥啊。”
林秀芝垂下眼:“娘,你还没听明白吗?不是我不救,而是实在救不了。”
“怎么救不了?”
“你去求顾景淮!去求文清!他们文家手眼通天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……”
“一句话?”
林秀芝忽然笑了:“娘,你要是文家人,你会帮陷害你的人吗?再说林家害死人传的京市沸沸扬扬,文家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,又怎会为了一个即将大厦倾覆的林家,脏了自家的名誉?”
林秀芝看着父母骤然苍老了二十岁的面容,看着母亲散乱的发髻和父亲颤抖的双手,心中那潭死水终于还是泛起了涟漪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与不忍:“现在唯一能救林家的,只有林家自己。”
“周镇国还没有定性,劝大哥把他所知道关于周镇国的事全吐出来,争取立功表现。”
“我不过是林家已经出嫁的闺女,顾家还是害怕被牵连,足以说明周镇国所犯的事,绝不是寻常的作风问题。”
林母“哇”的一声哭出声:“这个天杀的周镇国哟!害了我儿哟!”
林秀芝没再看母亲,只盯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:“爹,断亲文书我已经签了。明日登报后,林家的事便与顾家再无瓜葛。我能做的,就只有这些了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,却强撑着挺直脊背:“大哥若肯坦白,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。若执迷不悟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林老爹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而苍凉:“好……好一个断亲文书。我林某人活了六十年,到头来,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断亲。”
说着,他颤抖地站起身,转过身,背对着林秀芝:“你走吧。明日登报后,你……你就别再回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