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，却为她铺好了所有道路，甚至为她预想了最坏情况并留下退路的男人，心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。

有震惊，有难以置信，有一丝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，更有一种冰冷的迅速蔓延开来的了然。

她知道，皇帝并非全然信任她，也并非真的被她蒙蔽。

他或许看穿了许多，或许猜到了某些暗流，但他依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。

因为在他的棋盘上，在确保江山稳固，选择最合适的“执棋者”这件事上，她华舒，是目前他唯一，也是最好的选择。

这是托付，是信任，又何尝不是一场残酷而清醒的政治交换？

“父皇……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却艰涩无比。

华熠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，眼神开始涣散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变成喃喃自语：“朕与皇兄……没能做到的事……朕希望你们……能够做到……哪怕真是到了最坏的结果……也没有关系……”

他的眼皮渐渐沉重，呼吸也变得微弱而绵长，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。

华舒依旧跪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殿内静得可怕，只有皇帝微弱的气息声，和她自己血液奔流，心跳如鼓的声响。

直到李公公在门外小心翼翼轻唤了一声“公主？”，她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，缓缓站起身。

膝盖有些发麻，但她浑然不觉。

她的目光落在龙榻旁的小几上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绸缎，慢慢将它拿了起来，握在手中。

绸缎之下，是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硬质卷轴。

她没有立刻展开，只是紧紧握着，仿佛握住了一把既烫手又冰冷的钥匙。

她转身，一步一步走向殿门。

每走一步，脚下的感觉都有些不真实，如同踩在云端。

推开沉重的殿门，春日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，让她微微眯起了眼。

廊下，以首辅徐阁老、太傅杨文渊、太保周慎为首的几位朝廷重臣，正得到消息匆匆赶来，他们脸上带着凝重与急切，准备入内觐见。

当看到华舒从内殿走出，手中握着那卷明黄圣旨，脸上虽无喜色，却有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气度时，几位老臣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。

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、却含义复杂的眼神。

然后，徐阁老率先停下脚步，整了整衣冠，对着华舒，郑重地、深深地躬身一礼。

杨文渊、周慎等人，亦随之肃然行礼。

没有言语，但这无声的举动，比任何言辞都更具分量。

华舒握着圣旨的手，又收紧了几分。

她微微颔首，算是回礼，然后侧身让开道路，目送这些朝廷栋梁鱼贯进入那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后殿。

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清凉台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，沉静，而充满力量。

远处的宫墙上，一树桃花开得正艳，灼灼其华，与这深宫之中的沉重与更迭，形成了鲜明而又诡异的对照。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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