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只能过滤掉泥沙和虫卵。”顾清如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,
“水必须要彻底煮沸,滚开至少一刻钟,才能把水里的病菌杀死。”
张永发看着顾清如的动作,随即连连点头:“懂了,懂了!多煮一会儿!”
他是干了很多年的老炊事员了,没读过多少书,但手脚麻利,脑子也灵光。
顾清如刚示范完,他就上手操作,动作虽粗,却也利索。
有了干净的水,不多时,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翻起泡来。
然而,食物有了,盛具却成了难题。
救援点仓促建立,碗碟几乎没有。战士们从水中捞出五六个搪瓷缸。
搪瓷缸磕掉了不少瓷、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,被张永发带着人用开水反复烫煮。
他舀起滚烫粘稠的粥,灌满搪瓷缸。
把搪瓷缸递给灶边的一位老人:
“老哥,趁热,先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那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了看缸子里诱人的粥,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却伸出颤抖的、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,轻轻但坚定地把缸子推了回来。
“不……我不饿。留给……留给还在水里救人的战士们。他们……出力多,耗力气。”
张永发一愣,心里一酸。
他转头,看向旁边一个刚刚卸下一位伤员、正坐在泥地上喘着粗气的年轻战士。
战士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,在脚下积成一小洼。
“小同志,你来,你先喝!你刚从冰水里出来,最需要这个!” 张永发立刻把缸子递过去。
那年轻战士抬起被冻得有些麻木的脸,看了看老人,又看了看那缸冒着热气的粥,随即用力摇了摇头,甚至把身体往后缩了缩,
“不,叔,我不喝。你们先吃,我……我还能撑。还有……那么多人等着呢。”
他指指远处依旧汹涌的水面,和隐约可见的其他屋顶。
一时间,锅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粥在锅里翻滚的“咕嘟”声,和远处风雨的呜咽。
梁国新站在锅边,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
“别推了,大家都有,吃一口热的,才能撑着干活,撑着活命。”
“听我命令!老人、孩子、体弱的先喝! 战士们、还有力气的,轮流喝! 谁都不许让!让来让去,凉了才是糟蹋粮食。 张永发,分粥!按顺序来!”
有了梁国新发话了,大家才肯接过搪瓷缸喝起了热粥。
“给,趁热。”
“小心烫。”
“多谢。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搪瓷缸在人群中开始传递。
农场最深处的那片仓库屋顶,像是孤悬在黄汤里的一叶扁舟。
邵小琴、叶倩、倪柏泉以及二十几名没来得及撤往场部主屋顶的职工和家属,就困在这里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瑟缩着等待了不知多久,雨时大时小,但洪水没有丝毫退意,反而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。
远处主场部的方向偶尔传来模糊的喧嚣,但这里,只有无边的风雨声和沉重的喘息。
希望,在一点点被冰冷的雨水和流逝的时间浇灭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等待中,靠近边缘的一个男子忽然低呼一声,指着洪水深处:“看!那边!有人!”
众人齐齐望去。
只见浑浊的水面上,一块木板,正艰难地朝着屋顶方向漂来。木板上,赫然坐着一个抱着硕大肚子的女人,正是徐惠!
她脸色惨白,头发散乱,浑身湿透,死死抱着木板边缘。
木板后面,一个男人半个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,正用尽全身力气,手脚并用地推着、划着木板,试图控制方向,朝屋顶靠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