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惠褒的性子,孤最清楚。”他放下茶盏,瓷底与紫檀小几相触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的一声,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。
“他既已亲手丢弃之物,便是打定主意,再不会看一眼了。莫说清洗,纵是用金线重绣、南海明珠点缀,于他而言,也并无分别,只会徒增厌烦。”
这话语调平淡,却字字如冰锥,砸得阎立德兄弟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冰消瓦解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看来太子是不想帮忙,的确,这事跟太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,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咱们小小的阎家凭什么请得动太子出手?
“至于那件蟒龙袍”李承乾略作停顿,微微抬颌,语气是惯有的淡然,“孤,便替惠褒做个主,就赐与你们阎家了。”
阎立本闻言,猛地抬头,眼光闪过浓浓的意外和茫然,亲王的蟒龙袍赐给臣子?
这于礼何存?于法何依?这随意的赏赐,能当真么?
阎立德亦是浑身剧震,脑中嗡嗡作响。
太子殿下这是要用一种近乎霸道、却又巧妙到极致的方式,为魏王殿下,也为阎家,彻底了结这桩公案!
袍子赐与阎家,意味着什么?
这蟒龙袍不再是魏王丢弃的物件,而是太子赏赐的恩典。
名分一变,乾坤颠倒。
魏王与此袍、与此事的所有关联,被这一“赐”轻轻抹去,切割得干干净净。
从此,那袍子是阎家“承恩”的凭证,而非魏王“失仪”或“与阎家女有私”的物证。
阎家不必再为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而日夜悬心。
太子给了他们处置之权,虽然这“权”是枷锁,也是保命符。
他们可以供奉,可以深藏,只要不损皇家体面,不落人口实就好。
太子不问过程,只要结果。从此,这件袍子及其代表的风波,必须从魏王的世界里彻底消失。
这更是天大的恩威并施。
恩,在于太子出面,以这种非常规却有效的方式,解了阎家灭顶之危;
威,在于这“恩典”本身,就是一座永远压在阎家门楣上的耻辱柱与警世钟。
“殿下,这可使不得啊!蟒龙袍乃亲王之物,非同小可,臣等万死不敢承受天恩!”阎立德反应过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又要屈膝下跪。
这“赏赐”,太烫手,太沉重了!
“孤说使得,便使得。”李承乾语气依旧淡然,却带着不容置疑、也毋庸再议的威严。他虚抬手,便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般止住了阎立德的动作。
“一件旧袍罢了,惠褒既不喜,留着也是徒占地方。只是一样”
他话锋微转,目光渐深,虽未提高声调,但那平静注视下散发出的无形压力,却让阎立德兄弟感到呼吸都困难起来:
“惠褒素来不喜麻烦,你们不必还袍也不必请罪,更无须为此事奔波,只当什么都未发生过,能给惠褒一份清静就好。”
“明白!臣等明白!”阎立德与阎立本心头巨震,连忙深深躬身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与前所未有的敬畏,“殿下天恩,化解危难于无形,臣等感激涕零,没齿难忘!定当严束家门,绝不再生事端!小女之事,绝不会有半分闲言碎语流出!蟒龙袍臣等定会妥善处置,绝不敢有损天家威仪分毫!”
“嗯,很好。”李承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,却带着送客的意味,“好生为朝廷效力,不必为些些小事萦怀。”
“是!臣等告退!谢殿下恩典!”阎立德兄弟又行了大礼,这才小心翼翼地、几乎倒退着挪出了观澜阁。
直到走出很远,被午后炽热的阳光一照,两人才恍然惊觉,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。
他们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虚脱、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一丝从此挥之不去的、沉甸甸的寒意。
“惠褒,”李承乾无声低语,眼中是无人得见的、深如湖海的温柔与笃定,“你只管随心所欲。所有的风雨与尘埃,自有为兄替你挡下、拂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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