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牧翼。”么弈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舌尖微压,齿间留一丝冷意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福宁殿,秦弈咬下那口梨时唇角微扬的弧度——不是嘲弄,不是试探,而是某种早已洞悉一切、只等她自己撞进网里的从容。原来那日她抱着果篮匆匆入宫,并非单为求情,而是秦弈早已将线索捻在指间,只待她顺着那根细线爬回真相的巢穴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边缘,那是昨夜临睡前从蒋晗箱中取出的白虎腰带扣,冰凉坚硬,纹路锋利如刃。她忽然记起张欣在明亲王府跪禀时说的最后一句:“属下自小眼睛与常人不同……看近模糊,看远清晰。”——那么,她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伏于开封府高墙之外,借着月光看清了蒋晗书房窗纸上投映的剪影?看清了么弈能伏案疾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峰?看清了她换下官服、松开束发玉簪时垂落肩头的一缕青丝?
么弈能脊背一凛,骤然抬眼。
珍珠正捧着刚誊抄完的《运州猎户名录》快步进门,金宝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三包新买的蜜饯——说是路上给徐丘解乏用的,实则全被么弈能半路截下,塞进袖袋里当零嘴嚼。她腮帮子鼓鼓,一边嚼一边翻名录,目光扫过“牧翼”二字时,手指猛地一顿。
“牧翼,二十有七,祖籍运州鹿鸣山,三年前迁居汴京,赁居东市永宁坊三十七号,擅弓马,通兽语,曾单箭射杀山豹三只,得巡检司嘉奖铜牌一枚……”她念到这里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……右拇指第一节缺失,左肩斜下至腰际有一道旧疤,长逾七寸。”
徐丘立刻从公案后探出身来:“就是他!”
么弈能没应声,只将名录翻到下一页——上面赫然印着一张拓印画像:粗眉浓目,颧骨高耸,下颌线条如刀劈斧削,右手上果然缺了一节拇指,而左肩处,一道扭曲的旧疤蜿蜒如蛇,正是画中猎户背上那道疤的活体复刻。
“他现下人在何处?”么弈能嗓音干涩。
“昨儿夜里便不见了。”徐丘皱眉,“我让牛衙监司派人去他赁居处查过,屋内床铺未动,灶冷灰凉,连碗筷都整整齐齐搁在柜上,像是……走得很急,又很从容。”
么弈能闭了闭眼。
不是逃。
是撤离。
就像张欣那夜踩着花枝离去,足印清晰却毫无滞涩——此人若真如名录所载,是山林里养出来的猛兽,便绝不会因畏罪而仓皇。他若走,必是嗅到了风向,提前收爪藏牙,静待下一轮扑击。
“他替牛衙送肉,往返运州至少需两日。”么弈能睁开眼,眸底沉如墨潭,“我们赶在他之前,先去运州。”
“可……”珍珠小声嗫嚅,“您昨儿才从运州回来,腰还没直起来呢……”
么弈能扯了扯嘴角,竟笑了一下:“那就骑马。马比车快,颠得狠,但胜在省时辰。”
她起身,抓起挂在屏风上的玄色披风,指尖拂过内衬绣着的暗纹——那是秦弈昨夜亲手所绣的银线云纹,针脚细密,隐在深色布料之下,不近看根本瞧不见。她喉头微动,没说话,只将披风裹紧些,大步跨出府门。
马蹄踏碎晨光,溅起薄雾般的尘烟。金宝驾辕,徐丘策马护在左,珍珠缩在车厢里抱着暖炉打盹,么弈能却始终端坐马上,腰背挺直如松。风吹得她鬓发纷飞,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痕——那是十二岁那年练剑失手划伤的,至今未消。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握剑:“弈能,剑不欺人,人亦不可欺剑。你若心虚一分,剑尖便偏三寸;你若犹疑半瞬,剑锋便迟一线。”
她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掌纹深,命线直,感情线短而断续,末端隐入生命线深处,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痕迹。
她骗了所有人。
包括那个昨夜在烛火下为她绣云纹、又将她喂饱蛋糕银耳汤、最后还纵容她端走最后一块小蛋糕的帝王。
可她不敢问——若秦弈早知她是女子,为何不揭穿?若他早识破牧翼,为何不点破?若他明知张欣是明亲王麾下,为何仍放她入宫探病,任她揣着果篮、端着蜜糖、打着朋友名号,往他心口一遍遍递刀?
马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