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账册余烬与鸡鸣晨钟(1 / 2)



金陵的冬夜,寒气透骨。

陈浩然在曹府西跨院的值房里独坐灯下,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。信纸是寻常的竹纸,字迹也普通,但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密语,却让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——父亲通过年小刀的关系从京城传来消息:户部已有御史弹劾江宁织造“侵吞库银,虚报贡品”,虽被压了下来,但圣意难测,恐有大变。

他抬起头,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竹影,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三更天了。曹府的白日里依旧是笙歌燕舞,可这深夜的寂静里,陈浩然分明嗅到了某种腐朽的气息,如同老宅里那些虫蛀的梁柱,表面完好,内里早已空了。

来江宁两年了,他一步步深入曹家的账目核心。那些看似工整的流水账下,藏着多少亏空?康熙皇帝六次南巡,四次由曹家接驾,那是何等的荣耀,又是何等的负担。如今雍正登基,新政迭出,追缴亏空的刀已经悬在了江宁织造府的头顶。

他放下信,起身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院子里那株老梅正开着,暗香浮动,却让他想起曹頫书房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建兰——名贵品种,却因侍弄不得法,叶黄根腐,如同这个家族。

就在昨日,他在整理账册时,无意间翻到一本康熙五十六年的旧账。泛黄的纸页上,记载着当年接驾的一笔笔开支:龙袍一千二百两,御宴三千六百两,随驾大臣赏赐五千两……而最触目惊心的,是一行小字:“借支盐课银八万两,以充圣驾驻跸之用。”

八万两。盐课银。

陈浩然的手当时就抖了一下。这不是普通的亏空,这是挪用了朝廷的盐税——那是国本。而后的账目里,这笔钱从未归还,只是年复一年地“展期”、“转借”,利息滚利息,早已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
“陈先生还没歇息?”

一个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,陈浩然猛地回头,就见曹頫的长子曹颙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曹雪芹了,虽然才十二岁——正站在院子里,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,手里提着一盏绢灯。

陈浩然的心跳缓了下来,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失态。他推开门,笑道:“大公子怎么也不睡?仔细冻着。”

曹雪芹走进来,将灯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。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,一双眼睛格外清明,此刻正看着陈浩然案上那堆账册,轻声道:“我睡不着,想着先生前几日讲的那个‘大观园’的故事,便想来寻先生再说说话。”

陈浩然心头一动。

自打入曹府以来,他便刻意与这幼年的曹雪芹接近,借着讲解算学的由头,给他讲些后世的故事。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,在他口中成了一座虚构的园林,园里的姑娘们,也化作了才情各异的传奇人物。他不敢讲得太透,唯恐改变了什么,却又忍不住想在这孩子心里种下些种子。

“夜深了,改日再讲吧。”陈浩然说着,却见曹雪芹的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,便随口道,“大公子对这些也有兴趣?”

曹雪芹摇摇头,又点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先生,咱们曹家,是不是要败了?”

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陈浩然只觉得心口一紧。他看着那双过早深沉的眼睛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
曹雪芹却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夜里说话,说宫里来的人催得紧,说扬州的盐商不肯再借银子,说今年的龙袍料子要减半进贡……先生,什么叫‘抄家’?”

最后一个问题,像一记重锤砸在陈浩然心上。

他蹲下身,与曹雪芹平视,斟酌着字句:“大公子,这些话,不该你问。”

“可我害怕。”曹雪芹的声音低下去,“奶娘说,当年咱们家接驾的时候,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,如今却连月钱都要拖欠。先生讲的那个大观园,那么美,那么热闹,可我总觉得,越是美的东西,越容易碎。”

陈浩然怔住了。

这孩子,不过听了几段故事,竟已悟出了这层意思?还是说,曹家的败落之气,已经浓得连一个孩子都能嗅到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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